當地球變成死球時,地球人能否如《雲圖》遺民那樣仰望地球?

楊 明

  無論是看《雲圖》電影的觀眾,還是讀《雲圖》小說的讀者,多會被作者獨特的說故事方法──穿越古今千年的靈魂﹑六趟奇異生命的旅程﹑一種不變的命運[1]──所吸引,不少文評影評也著眼於作品刻意為之的輪迴之說,指其東方佛教的六道輪迴與作品六個故事說相同道理,釜鑿之痕躍然紙上。看過電影《雲圖》的人多會說她難明,但不失是一部精彩的電影,堪與任何一部荷里活大片匹敵;難明不一定是票房毒藥,但電影自公映以來的入座率不算很高卻是事實!小說《雲圖》不見得易明,但她是風靡英美的百萬暢銷小說。畢竟當代許多人受影像影響大於文字,入座率低不得不教人有點遺憾。即便如此,小說的價值仍是不容忽視的。由於電影受放映時間長度的約束,導演對作品層面的篩選,電影《雲圖》可以呈現的思想是有限制的,況且小說情節複雜紛繁,因果輪迴,六個故事穿插往來,電影內涵自然難於一目了然。所以僅看電影,人們很難理解作者主力批判了什麼。

  《雲圖》作者給讀者們奏出的六部曲中的《宋咪[2],451的祈錄》,為未來人類社會繪出了一幅當代人不能忽視的圖像──追求利潤最大化的資本主義制度不滅亡,人類和人類文明會成為她的陪葬品!小說中的倪亞.索企業聯盟統治了全球(全球的的範圍是否包括今日我們所知的面積,小說並沒有明確的指出,但東南亞等地區已成為死城,而且正日漸擴大中)。居住在聯盟內的純種人都只能是消費者,每月按規定消費一個數額才能保留他在企業聯盟統治的世界中的階級地位;由子宮槽培育出來的不同類型量產人,是被製造出來服務企業聯盟純種人消費者的奴隸,他們是具有人類基因﹑人類細胞﹑人類形態﹑人類基本智力的再造人,但是絶對沒有作為「人」的權利!一旦量產人的服務年期屆滿,他們就會被騙到屠宰場宰殺,然後分解成蛋白質,供應子宮槽作培育的營養液,以及未屆年期的量產人食用。這是一幅讓人震驚的吃人圖,一切都在所謂合符倪亞.索企業聯盟統治的法規下進行的。這些法規對量產人極其嚴苛,他們沒有任何權利保有自己的生命,稍有對自由向往的舉動﹑獨立思考的苗頭,即被處死刑,執行者甚至可以只是服務機構的純種人職員。

  對自私貪婪的資主義制度的韃伐,不限於《宋咪[3],451的祈錄》這一則故事,小說開篇首個故事——《亞當﹒尤恩的太平洋日記》,就以白人觀察者的身份,講述了白人移居新大陸時,以傳天父福音﹑教化蠻族之名,勞役原住民,強迫他們為教會開墾種植作買賣交易的故事。歐洲白種移民,到達新大陸的歷史,就是一部侵佔原居民世代祖居地方的歷史;移居者既沒付任何價值相當的金錢,又捆綁原住民在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上做牛馬,這並非子烏虛有﹑無實可依的故事。

  地理大發現是歐洲商人尋找海上新商道的意外收獲,新大陸給歐洲諸國帶來了滾滾的巨額財富,這些財富都是從新大陸及世代居此的原住民身上掠奪回來的,用血淚斑斑來形容,從來都不會過於誇大;沒有新大陸傳送回去的財富,歐洲資本累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達成,稍為讀一讀歷史的人不難發現這些史事的記載 [4]。

  發生了的當然不可能改變,但未來的可朔性仍存在,也是毋庸置疑的,可是,當前人類面對的課題更嚴竣,擔憂世界末日的降臨,已經不能說是杞人憂天的事了。今天,發達國家所擁有的核子彈數量,足可讓地球炸毁十多次;當然國與國之間互投核子彈的機會,以目前國際政治氣氛來講,可說是微乎其微;可令人更憂心的是:在不到四十年的時間內,三個世界最先進國家[5]的核電廠先後發生核輻射擴散事故,使核電廠方圓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土地被迫荒廢──不能種植、不能住人,如同死城,而且難以估計要荒廢多久,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我們人類文明史還不到一萬年!所以,核輻射意外一次也嫌太多。如今,如今竟然發生過三次(沒有被報導的根本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而那些已發生過核意外的、以及尚未發生核意外的國家的政府官員、核能投資者聯同核能專家,卻仍然要大眾相信消費核能對我們的社會既必要又安全!這跟《雲圖》中的倪亞.索企業聯盟為保持消費主義的社會生活模式,「不得不」讓統治範圍周邊的土地,一片一片地變作死城,分別不大。

  我們的地球真的有難了!作為地球人,我們當然盼望大衛.米契爾在《雲圖》中所描繪的未來,僅僅是科幻小說。可是,以地球目前現狀來看,我們可能連像《雲圖》電影中的倖存者那樣離開地球死城仰望遙遠星空中的地球,也成疑問。因為人們只要稍稍關心環境問題,就不難發現:空氣污染、污水流竄、廢物填績、化肥濫用、土地毒化、蓄飼濫用抗生素、全球暖化等等環境公害問題,自進入千禧年代始,已踏上地球生態系統被毁壞的高速公路,有人甚至認為不出二十年,地球的環境災難將無法逆轉![6] 

  科學為人類展現的是生活層面的物質環境,文學為人類揭示的是心靈層面的人文關懷,大衛.米契爾的《雲圖》浸透著各族平等、自由和人權思想,無論是白人、黑人、印弟安人、毛利人、量產人……只要是人,就應該得到作為人的權利。此外,讓人印象難忘的是,小說主要人物的抗爭精神,六個故事都是反抗強權,雖然好人未必有好下場,但今世種因、下世結果。作者把未來世界的量產人與新大陸原住民的命運,等量齊觀,他們同是被奴役者,前者是被製造出來的奴隸,而後者是捆綁回來的奴隸,兩者的自由和命運全操縱在「主人」手上。奴隸族群中的異議者(宋咪、奧圖)是打破奴役枷鎖、追求自由的反抗份子,宋咪更是代表最先進的文明國家──倪亞.索企業聯盟──大毁滅後被崇拜的女神,成為倖存人類的精神支柱,極富象徵意義。

  《雲圖》是一本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作品內容讓人深思,予人啟迪;作者借小說主人公尤恩的經歷和體會,指出人類歷史是人類一系列選擇的結果,主張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由、不被勞役、爭取平等權利;我們人類世界,除自然法則外,平等共存是人類這物種續存的法則;自私是人類及人類文明的敵人,共生才可共存;有抗爭才有自由,前人種樹後人才可乘涼。但願《雲圖》小說的人文畫面,可以像南北戰爭的號召書──斯陀夫人的《湯姆大伯的小屋》──那樣,解放被勞役者,社會出路就在前方。

2013-3-26


[1]  《雲圖》中譯本簡介。

[2]  香港上映的電影譯名是星美

 

[4]  這方面的歷史記載種繁多且詳盡,隨便點擊網站搜尋,不難找到相關的材料,西蒙.賈德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一書更從縱度與跨皆闊大的層面去追根溯源,極具參考價值。小說作者亦深受《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一書的影響, 而採用了類似的觀點。

[5]  這三次核事故包括:美國三哩島 前蘇聯切爾諾貝爾 日本福島

[6]  2013年3月9日,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及社會學學院田松教授在香港< 要警惕科學,要警惕科學家 >講座宣稱:「未來的世界是垃圾做的」,這個遠景不用很長的時間,就會實現,約十七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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