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幹啥?我們這兒一無所有!礦場已經關門,辦公室裡那幫傢伙都是腐敗透頂!我們罷過工,但不管用。……這兒不是美國,不是人人有錢又有民主。甚麼舒蘭市,簡直笑話!」
我們的國企在制度上跟你們美國的工廠可不同。我們從德國及比利時入口的機械設備促進了生產,現在是中國第三大啤酒生產商。但現代化不等於我們為了謀利的就要裁員。大型國企當然也要賺錢,但我們要有社會責任,不能裁員——雖然這點現在也在改變。」
以上兩段說話,第一段來自舒蘭市火車站前一群下崗工人的其中一個,第二段則出自廣州的珠江啤酒集團公司的工會官員。他正在答覆一個美國學生代表團代表的問題。兩人所說的話反映大陸近年勞動爭議潮中兩種相反情況。
工人抗議與日俱增
差不多每個星期,在中國報刊上都有關於勞工抗議的消息。不是遊行要求發退休金,便是工人佔據鐵路要求發還工資。國安局的報告指出1999年共有19萬8千件勞動爭議。箇中原因,有人歸之於從計劃經濟轉變為市場經濟的改革;也有人強調工人抗議浪潮本來並不新鮮,自五十年代至今已經有過六次了。從前是抗議頭戴紅星帽的幹部,這次不同的只是那些幹部換上了畢挺西裝罷啦。不管怎樣,資本主義全球化已經席卷中國,而它對工人就業及生活的打擊直接引起工人反抗。
世銀估計中國一半的國民生產總值是由私營企業生產,而當中外資又佔不少。外資無疑製造百萬計就業機會,但亦製造了對工人尊嚴的侵犯。中國自主工會活動家韓東方說外資是「雙刃劍,它既帶來就業機會,亦帶來無數違反勞動法規的事件,以致工傷意外等每年數以萬計。」中國勞動及社會保障部的一位官員韓知禮(譯音)承認:「勞動關係現在倒退回19世紀歐洲工業革命時期。外資和本地私企把勞動待遇降到資本原始積累時代。」
1997的中共十五大為私有化大開綠燈,而伴隨私有化的是國企的瘦身、破產以及工人失業。即使沒被裁,工資福利也減少了,剝削率卻提高了。過去廿年經濟有大幅增長,但是工人階級不僅沒能受惠,相反要忍受待遇大降。
官逼民反,自取其禍
首先是拖欠工資。在紡織及採礦業尤其嚴重。大批地區及城市已被中央政府棄之不顧。例如吉林省吉舒市就有工人反抗行動。去年7月中有5千(一說1萬)礦工及白領攔截了吉林——哈爾濱鐵路有3日之久,抗議廠方拖欠兩年半工資及貪污腐敗。吉舒市的主要工業是採煤,採煤業近年已不斷衰落,但是政府不管,相反,任由煤礦局裁員7500人,只留下23,300人。留下者的工資也發得不正常。局方付不出社會及醫療保險費。市面彌漫悲觀情緒。有個再就業中心的官員說:「我們想要外資,但沒啥可能。吉舒再也沒啥希望了。」
改革的一個目標是砸爛「鐵飯碗」。其實,即使在過去「社會主義」中國,鐵飯碗只惠及少數國企工人,其餘廣大工人和農民是沾不上邊的。但是,現在連這一點好處也剷除了,而代之以勞動市場及掙多少就拿多少的社會保險制度。但是,一面是工人就業越來越沒有保障,另一面那個社會保險制度由於資金不足及管理混亂而沒能涵蓋那不斷增加的投保者。有些工人被迫提早退休。正式退休年齡是55歲,但有35歲就被迫退休。但等待著這批「退休人士」的卻是極不健全的社會保險制度。這往往引起工人強烈反感。
去年7月6日,內蒙古的臨和市(譯音)有1千個糖廠工人在黨部門口抗議公司長年不付保險費,要求政府介入。
外資企業下的工人
珠江三角州的工廠則以侵凌工人合法權利而出名。例如 XXXX 廠,據查,加班既是強迫,亦很過份。工作時間朝8晚6,再加班至晚8時,有時至凌晨。有工人說他一個月內加班共200小時,但仍只掙得500元人民幣。工廠更有性別歧視,明文規定男工工資高於女工。
去年7月30日,深圳的寶洋產業製品廠向工人非法搜身,引起工人遊行,及在龍崗法院前進行24小時抗議。鑑於中國一般禁止遊行抗議,這樣做算得上勇氣可嘉。他們要求懲罰經理及賠償。管方報之以開除員工。工人告上法庭,結果管方被判要道歉及賠償。這可算局部勝利,因為那些女工始終沒能復工,而經理亦沒受罰。
自主工會運動能永遠壓得住嗎?
勞動爭議的整體數字說明,中國勞工並非都是逆來順受。據勞動與社會保障部數字,2000年所有企業的勞動爭議都增加。大部份勞動爭議是個人爭議,並且通過現有仲裁機構解決。但另一種解決法也逐漸增加,那就是罷工。雖然法律上並不明文禁止罷工,但是罷工領袖還是往往被送去「勞動教養」。中國最近採納了《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由於公約承認罷工權,所以理論上中國工人已經有權罷工。不過,不管有沒有這個公約,工人都在冒險罷工。1998年共有6,767件集體行動,參加人數25萬1千多人,是1992年的9倍。當中有兩成四事件是發生在國企,儘管並非所有行動都是罷工。
工人這些行動有時會同當地警察發生衝突,但中央的正式政策是安撫為主。中國社科院的施潭靜(譯音)說,罷工增加是因為工人抗議經理專斷及貪污。工人一貧如洗,而經理卻開轎車、吃珍肴。發生在北京量器及刀具廠的事件可見一斑。該廠被私有化,引致百多工人失業。工人指責管方在私有化中貪污舞弊。2001年8月14日,工人罷工,組織了250人的糾察隊。有個工人說:「沒人代表我們的利益。甚至工會都在他們手。而他們就用國家財產買車買房子和出國。」管方打算把土地賣掉然後遷至河北省。廠方向不願搬遷的工人發出每年工齡2,500人民幣的賠償。但工人仍要抗議廠方的貪污。他們掛上一幅橫額,上書「賣掉你們的房子轎車,還我們的血汗錢!1億5千萬國家財產跑到哪兒去了?」當工會主席行經糾察線時,工人罵他是叛徒。但這位主席向記者解釋:「中國一定要把國企變成股份公司。這也是你們西方人極力慫恿我們做的事啊。」
中國工人已經始反抗,要工運繼續發展,所缺者只是工人自己的組織。官方仍然對獨立工會極力壓制,但是,長遠來說這是無法消滅的。南非及波蘭的經驗更說明,有時統治者為了避免工人爆發更大規模的反抗,避免自己倒台,早晚難免要寬鬆一點,讓工人享有某些組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