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兩個字形容人力資源管理所帶來的後果，我會選擇「減肥」和「橡膠圈」。
為什麼？
最少人手做最多的工作
先說「減肥」。人力資源管理所講的說話通常都十分漂亮，但字句背後卻有另一層意思。例如，人力資源經理喜歡說：「人力資源是公司寶貴的資產，所以我們必須善用人力資源。」不過，有與人力資源管理打過交道的工人都知道，所謂「善用人力資源」的意思是「如何用最少的人手做最多的工作」。人力資源管理就是這樣的一門學問：它關心的是如何為公司儘量縮減人手、如何「鼓勵」現存的工人更努力工作、如何將勞動的隊伍變得更富彈性等等。
最近幾年，我們經常聽到很多大企業要「減肥」、「精簡架構」和「裁減人手」，其實這些都是推行人力資源管理的後果。人力資源管理強調公司要經常「減肥」（即是不斷地精簡架構和人手），以達到最大的生產效益。一些學者更指這帶來了一種新的生產模式：「瘦身生產」（lean production，大陸的譯法是「精益生產」）。
有人認為日本人是「瘦身生產」的先驅。在戰後的日本，企業由於缺乏資金，於是想盡辦法去令工人增加生產，例如引入更多勞動彈性、將工作外判、要求工人不斷提昇技能等。這種盡量搾取工人生產能力的管理模式又被稱為「壓力式管理」（management-by-stress）。
日本企業的在世界經濟中的崛起，以及七十年代以來歐美企業因為面對利潤下降的環境，令「瘦身生產」及壓力式管理變得愈來愈流行。亞洲金融風暴之後，香港有很多公司都以經營困難為由，進行裁員及精簡架構。當然，在推行「瘦身生產」及壓力式管理的時候，老闆會套用人力資源管理的語言：「公司正面對生存的危機，員工必須提昇競爭力，才能共渡時艱。」無疑有一些公司真的面對經濟困難，但也有一些根本是「趁火打劫」，藉機剝削工人。更甚的是，我們發覺很多公司好像每年都處於「危機」之中，因為它不斷要「減肥」，不斷要員工「增值」。就算經濟好轉的時候，老闆也會向員工說公司面對劇烈的競爭，所以要繼續精簡架構。關鍵在於人力資源管理相信公司永遠可以再「瘦」一點，員工永遠可以再做多一點。
軟性剝削及分化工人
在血汗工廠或勞工權利受鎮壓的地方，老闆可以強迫工人工作更多；但是在比較「文明」的地方和公司，老闆就要用一些「軟性」的方法，令工人「自動自覺」地工作更多。人力資源管理稱呼這為「提高員工的工作動力」。
其中一個辦法就是令員工互相競爭，而老闆就坐享其成。例如公司可以推行薪酬與表現掛勾，工人為了得到比別的員工更高的薪酬，就會更努力的工作。此外，工人互相競爭的話，就不可以團結一致向老闆爭取更好的工作條件。
另一個軟性剝削及分化工人的辦法就是勞動彈性化。對老闆來說，勞動彈性化可以減低勞動成本，而且透過將工人分化為長工、散工、兼職工、合約工、外判工，減少了工人進行集體組織的能力及力量。對工人來說，勞動彈性化則意味著工作量、工作壓力及工時的增加，工作變得愈來愈不穩定，整體工資下降等問題。
剖析勞動彈性化
什麼是勞動彈性化呢？我們可以想像一根橡膠圈，可伸可縮，這就是企業及機構理想的勞動隊伍了：靈活而富彈性。但什麼是彈性的勞動隊伍呢？我們至少可以歸納出三種勞動彈性化的模式：
工人數目的彈性化：所謂工人數目的彈性化是指公司或機構在需要人手時，愈來愈傾向聘請臨時工、兼職工及合約工，或索性將工作外判，省得聘請新的長工。我們通常統稱臨時工、兼職工、合約工及外判工為「彈性勞工」。
工作時間的彈性化：很多打工仔女發覺「朝九晚五」的固定上班時間根本不存在。工作時間的長短，或者什麼時間輪班，都要看老闆的需要。我們的工作時間正變得愈來愈彈性化──即是說愈來愈不受我們的控制。
最常用的工時彈性化技倆就是大規模地要求員工超時工作。超時工作原來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現有人手不能如期完成突然增加的工作而需要加班。可是，對很多行業來說，超時工作已經成為常態。為什麼會這樣？這是因為超時工作是「瘦身生產」及壓力式管理的良伴。它令公司或機構可以在不需要增聘人手的情況下，要求最少的員工「彈性地」延長工作時間來完成大量工作。
工作技能的彈性化：在公司及機構的眼中，一隊充滿彈性、靈活的員工隊伍絕對不可缺少技能方面的彈性。技能的彈性化對老闆有什麼好處呢？
（一） 方便調配人手：如果每個工人都有幾種技能，老闆就可以因應需要把工人調配到需要人手的崗位上。在人力資源管理上，這叫做「工作交替」（Job Rotation）。
（二） 一人分飾兩角：老闆甚至乎可以叫工人「一人分飾兩角」，即是一個人做兩種工作，從而精簡人手。在人力資源管理上，這叫做「技能多樣化」（multi-skilling）和「任務多樣化」（multi-tasking）。
工人的工作性質會因此變得模糊起來。從前我們進入一間公司或機構工作的時候，我們大概清楚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所需要的技能又是什麼。但是現在我們已經不能再肯定自己的工作性質和所需技能。
結語
所以我說在人力資源管理之下，打工仔女像是變成了被迫減肥的橡膠人，因為我們被迫與公司一起「減肥」及被迫變成可縮可伸的彈性勞動工具。在企業進行「瘦身」計劃的同時，打工仔女也變得愈來愈瘦：我們的工時不斷增加、工作壓力愈來愈大、收入減少、搵食艱難的感覺彌漫整個社會。不想再被迫減肥下去，不想再做任由老闆拉長縮短的橡膠圈，恐怕就要正視人力資源管理所帶來的挑戰。
我們常常聽到人力資源管理是新趨勢，但是它新在那裡呢？如果說到它的目標──「如何用最少的人手做最多的工作」，自古至今的老闆大概都傾盡畢生的腦汁去思考這個問題。人力資源管理之所以是新事物，是因為它所用的方法，而不是目標。
如果說老闆自古以來就絞盡腦汁去剝削工人，那麼工人亦很早就認識到要組織起來對抗無限制的剝削。所以，管理模式歷來就是勞資角力的戰場。在這個戰場上，老闆的新策略包括：以軟性的剝削代替硬性的剝削，以及利用管理手法去瓦解工人的團結性。今天的人力資源管理亦然。而勞工方面呢，要在這個角力場上取勝，一定得靠團結的力量。由今天開始，就與你的工友及工會展開對人力資源管理的討論及反擊吧！
（有關人力資源管理的進一步分析，或欲了解工人如何面對人力資源管理的挑戰，請參考即將出版的《打工仔女看人力資源管理》，索閱詳情請看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