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工業的故事足以寫成一本書，當中有嘗試改變生命本質的可怕故事，亦有生物盜竊的可恥行徑。貫穿這本書的主題是跨國企業如何將生命變成私人財產，變成賺錢的商品，每一個故事背後，贏家都是富可敵國的企業，輸家呢，就是農民、原住民、第三世界的人民、人的健康�以及，自然生態和每一個尊重生命的人。
究竟，當我們說生命被「商品化」的時候，有什麼含意？究竟，是什麼原因令跨國企業可以將生命變成私產、變成商品？
生命工業ABC
利潤與權力：首先，我們必需明瞭所謂植物與動物的基因工程其實只是一項商業活動，目的只是攫取利潤。從事生命工業的跨國企業與其他私人商業部門無異，追求的只是更高的利潤。在這方面，進行生物探勘的目的與石油探勘沒有兩樣，兩者都是為了發掘商機。而為了達到此目的，企業運用了各種策略去加強本身的權力與控制。當然這不僅限於經濟層面，而是廣範深入於政治社會及文化範疇，例如它們不斷將基因工程粉飾成為人類未來的希望。而且，跨國企業透過增加人們對它的依賴而不斷擴張權力，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又有什麼比操控生命──地球上的萬物之源──更有效和更完全呢？
商品化的生命：在資本主義底下，有什麼是不可以變成商品的？吃喝住行固然是商品，馬克思指出勞動力是商品，迪士尼告訴我們夢想是商品，連革命英雄捷古華拉也變成流行的符號。如果我們質問跨國企業生命不可以成為商品，它們的回答一定是：為什麼我可以出售夢想，出售對革命的浪漫回憶，卻不可以出售生命？
但是人們還是會問：生命存在了千萬年，緣何現在竟然變成商品？因為隨著生物技術的發展，企業現在宣稱它們在實驗室中「發明」了新的生物（例如基因改造的植物）、掌握了塑造生命的資訊（如人類基因圖譜）、分解了有用的生命物質、發現了新的應用生命的知識等等。它們並宣稱，這些「知識」屬於私有產權，必須以保護發明的專利制度加以保障。於是，在生命成為商品的過程中，有關生命的知識亦必須被私有化、專利化。
只要我們稍為將視野擴闊一點，就知道人類對生命的知識就如浩翰大海，既沒有止境，亦不止存在於實驗室，或透過生物技術才能掌握。今日西方企業所專利化的知識，背後有人類與自然共生的千萬年的智慧累積。對生命的知識，真的可以變成企業的專利嗎？而且，對世界上大部份人來說，生命既不是商品，對生命的知識更不可能是個人的專利。對生命的知識產權？抱歉，這個觀念一點也不普遍。
退一步說，就西方傳統的知識產權觀點來看，專利只是適用於科學的發明，而不是發現。科學家成功解讀基因圖譜，或是「發現」「新」的遺傳基因及其特質（現在我們姑且不去質疑這種發現有多「新穎」），是否應該用最嚴格的知識產權制度──專利──來保護？
當然，有人會反駁說從事基因改造工程的科學家「創造」了新的生命（例如基因改造食物），滿足了賦予專利權所需要的新穎性、創造性和工業實用性等三項要求，因此應當得到專利保護。對此，我們的回應只有一個：基因改造食物或者是新的發明，這項發明只是有利大企業去進一步控制糧食市場，而人類及環境卻要為此而付出沉重代價和面臨巨大風險，我們沒理由支持一種保護少數人利益，卻犧牲大部份人利益的制度。
那麼，為什麼我們要遵守這個制度？跨國企業又憑什麼可以達成這個目的？ 就憑全球的貿易及投資體制。
跨國企業的武器：知識產權制度
當我們說企業可以對生命擁有專利，這包括了一套對知識、觀念及生產過程的擁有權，這就是所謂的「知識產權」。專利權是知識產權的其中一種，它原本是為了保障發明者而設的，但是現在它已經被延伸至生命範疇的發明和發現。作為專利權的擁有者，企業可以在有限期內（約17至20年）全權決定專利品的使用、製造和售賣。
跨國企業透過知識產權條例及全球性的雙邊及多邊貿易協議來保障它們的專利權，藉以對傳統知識及生物資源實行壟斷。而世界貿易組織下的《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簡稱TRIPS)
協定則成為保障跨國企業權利的有力機制。
TRIPS的出現其實與跨國企業的利益大有關係。在1980年代，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的成員國展開貿易談判，美國希望透過談判催生一個比關貿更有力量的多邊貿易機構，並且將貿易協議的範疇擴闊，包括加入對知識產權的保護。結果，一個比關貿更有權力的機構──世界貿易組織──於1995年成立，而在新增加的貿易協議中多了一份舉足輕重的TRIPS。
回顧這段歷史，我們發現美國政府其實代表了國內跨國企業的利益：「談判的最後結果表明，那些努力把TRIPS列入談判日程的美國藥品業、娛樂業和資訊產業獲得了很多(假如不是最多的話)在談判發起時所期望得到的東西。」１孟山都的詹姆士•安雅特更把企業如何介入談判說得十分明白：「工業界找出國際貿易裏的重要議題，然後制定一個解決方案，並簡化成一個實際的建議書，建議給我們和其他的政府...工業界及世界商貿人士同時擔當了病人、診療者及藥劑師。」
為什麼生命工業的巨頭這麼熱衷於影響多邊貿易談判？這實在很易理解。美國在1980年開始確立了個人或企業可以對生命擁有專利，但是對野心勃勃的跨國企業來說，它們需要的是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對生命擁有專利，都可以將生命變成商品謀利。要達成這個目標，最有效快捷的方法莫過於成立一個類似世界貿易組織這樣的多邊貿易組織，並且將知識產權加進旗下的貿易協議之中。可以說，世貿的成立同時標誌著生命工業的勝利，因為它們被賦予了一件有力的武器，將全世界的生命資源據為己有，並強迫世人接受生命可以被擁有、可以成為商品。
回到對生命及基本需要的尊重
面對跨國企業及世界貿易組織對生計的威脅，我們可以做什麼？
世界各地有很多草根運動向跨國企業對生命及生計的侵犯提出質疑。它們挑戰跨國企業對全球資源的壟斷及經濟全球化；它們為了地區自主及自足而向跨國企業鬥爭，免得變成依賴；它們要求對當地社區及村落的生物資源及知識奪回控制權，防止「生命海盜」前來盜竊。這些草根運動有強有弱，且面臨復雜的處境，但當中有很多方面值得我們學習及支持。
在南非，當地有活躍的草根運動反對食水服務私營化，因為這樣做往往意味著食水服務被跨國企業壟斷。運動以食水服務的非商品化來組織群眾，並重申清潔的食水供應是基本的社會需要，不應被視作商品買賣及謀利。這運動激起了人們對生活必需品、擁有足夠食物及健康免受威脅的權利的關注。同時，運動亦激起了反對跨國企業瓜分地球資源的訴求。
在反對商品化的抗議中，我們可嘗試將反對健康及教育商品化的鬥爭連結起來。當然，我們反對商品化及私營化的過程將會面對很大困難，尤其當前我們面臨的是由小學教育到人體器官都被私有化及商品化的世界。然而，如果當我們的集體生計及生存條件受到威脅，我們仍然可理直氣壯地提出反商品化及私有化的訴求。當這種迫切性得到人們的承認，非商品化的革命性觀念將會成為人們的常識。這種迫切性迫使我們去對現存體制作出革命性的轉變，特別是當我們的生存受到嚴重威脅時。
註：
1. 伯納德．霍克曼、邁克爾．考斯泰基（1999）世界貿易體制的政治經濟學：從關貿總協定到世界貿易組織，法律出版社。頁153。
2. Enyart J. (1990) A GATT Intellectual Property Code, Les
Nouvelles, June 1990, pp 54-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