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汗 工 場 中 的 大 陸 出 口 加 工 區 女 工
嵐 山
一 個 大 陸 女 工 ， 15 歲 時 要 借 身 份 證 進 廠 工 作 ， 10 年 後 的 她 ， 還 是 要 借 身 份 證 進 廠 ！
生 於 湖 南 一 個 農 民 家 庭 的 芝 蘭 ， 今 年 25 歲 。 由 於 家 貧 ， 弟 妹 要 上 學 ， 15 歲 時 便 到 了 深 圳 打 工 。 大 陸 勞 動 法 例 規 定 ， 16 歲 以 下 禁 止 從 事 受 薪 工 作 ， 所 以 她 和 很 多 未 成 年 少 女 一 樣 ， 借 了 親 友 的 身 份 證 ， 進 了 一 家 台 資 糖 廠 工 作 。 幾 年 後 ， 她 辭 了 工 結 婚 ， 在 家 照 顧 兩 個 小 孩 。 由 於 丈 夫 離 異 ， 又 不 肯 付 贍 養 費 ， 家 庭 經 濟 的 重 擔 便 落 在 她 身 上 。 無 別 法 可 想 之 下 ， 她 回 到 深 圳 ， 可 是 跑 了 很 多 家 廠 ， 都 說 她 年 紀 太 大 ， 不 招 。 25 歲 的 她 ， 唯 有 再 借 一 個 22 歲 同 鄉 的 身 份 證 ， 進 了 一 家 港 資 電 子 廠 當 臨 時 工 。 不 到 兩 個 月 ， 這 家 廠 趕 完 貨 後 ， 便 將 廠 內 三 百 多 名 臨 時 工 解 僱 ， 芝 蘭 又 步 入 失 業 軍 行 列 。
芝 蘭 和 千 千 萬 萬 大 陸 出 口 加 工 區 （ 經 濟 特 區 / 新 興 工 業 區 ） 女 工 一 樣 ， 將 最 寶 貴 的 青 春 出 賣 了 給 資 本 家 。
大 陸 的 出 口 加 工 區 聘 用 工 人 數 目 是 世 界 之 冠 。 1997 年 全 球 建 立 了 845 個 加 工 區 ， 共 僱 用 約 2 千 7 百 萬 工 人 。 在 大 陸 的 124 個 加 工 區 ， 卻 僱 用 了 1 千 8 百 萬 工 人 ， 佔 全 球 加 工 區 工 人 數 的 六 成 多 ！
大 陸 吸 引 外 資 的 「 優 勢 」 何 在 ？
跨 國 資 本 在 某 地 投 資 ， 最 主 要 是 考 慮 那 兒 能 獲 得 最 大 的 利 潤 ， 及 投 資 環 境 是 否 穩 定 。 假 如 大 陸 不 是 具 備 這 些 條 件 ， 也 不 會 吸 引 到 那 麼 多 投 資 。 香 港 資 本 家 也 正 是 看 中 大 陸 工 人 工 資 很 低 ， 又 在 政 府 高 壓 下 完 全 無 權 無 勢 的 優 厚 條 件 ， 才 會 把 工 廠 差 不 多 全 搬 到 大 陸 去 。
雖 然 在 1995 年 ， 大 陸 制 訂 了 勞 動 法 ， 明 文 規 定 工 人 得 到 工 資 、 工 時 、 就 業 、 休 假 等 保 障 ， 但 大 部 份 沒 有 落 實 ， 勞 動 部 門 對 很 多 工 人 的 投 訴 不 與 受 理 ， 甚 或 向 工 人 施 壓 要 工 人 妥 協 ， 這 方 便 了 外 資 對 工 人 ， 尤 其 是 對 女 工 的 剝 削 。
在 新 興 工 業 區 內 ， 約 有 七 、 八 成 是 女 工 。 中 國 越 是 融 入 全 球 化 經 濟 ， 女 工 作 為 女 性 、 作 為 勞 工 、 作 為 外 來 人 口 而 受 到 的 剝 削 就 越 多 越 重 。
加 工 區 女 工 處 境
筆 者 在 深 圳 的 工 業 區 遇 到 一 名 正 在 找 工 作 的 男 工 ， 他 說 找 工 作 很 難 ， 工 廠 可 以 的 話 都 只 招 女 不 招 男 。 問 他 為 什 麼 呢 ， 他 很 爽 快 地 說 ： 「 女 工 好 管 ！ 」 這 說 法 在 加 工 區 是 很 普 遍 的 。 實 際 上 ， 在 很 多 工 潮 或 工 人 爭 取 合 法 權 益 的 個 案 中 ， 雖 然 女 工 佔 大 多 數 ， 但 帶 頭 的 多 是 男 工 。 由 於 在 大 陸 社 會 ， 尤 其 是 在 農 村 ， 女 性 受 著 種 種 壓 制 ， 培 養 成 慣 於 容 忍 ， 易 於 欺 負 ， 加 上 缺 乏 勞 動 法 知 識 ， 就 算 跑 了 出 來 打 工 ， 絕 大 多 數 不 懂 ， 也 不 敢 爭 取 應 有 的 權 益 ， 成 為 理 想 的 剝 削 對 象 。
加 工 區 工 人 平 均 每 天 工 作 10 至 12 小 時 ， 但 在 趕 貨 時 ， 工 人 從 早 上 8 時 工 作 至 晚 上 10 時 是 閒 事 ， 工 作 至 深 夜 一 兩 點 也 時 有 所 聞 。 很 多 工 人 都 受 不 了 ， 但 若 不 加 班 ， 又 怕 失 去 工 作 。 這 樣 強 的 勞 動 量 ， 真 的 只 有 十 八 、 廿 二 的 工 人 才 頂 得 住 ， 所 以 就 算 工 廠 沒 有 年 歲 限 制 ， 捱 到 廿 五 、 六 歲 的 女 工 ， 青 春 耗 盡 ， 也 會 覺 得 自 己 老 ， 難 以 再 承 受 那 麼 強 的 勞 動 。
另 外 ， 工 業 區 女 多 男 少 ， 女 工 找 對 象 困 難 。 就 算 找 到 ， 假 若 不 是 同 鄉 ， 家 人 多 會 反 對 。 若 要 結 婚 有 些 廠 規 定 女 工 結 婚 後 要 自 動 辭 工 。 就 算 兩 夫 妻 可 留 在 工 業 區 工 作 ， 絕 大 部 份 要 分 開 住 ， 就 算 是 同 廠 ， 也 要 分 別 住 在 男 女 工 宿 舍 ， 不 能 過 正 常 夫 妻 生 活 。 換 言 之 ， 女 工 純 粹 被 視 為 資 本 增 值 的 工 具 ； 她 們 作 為 人 的 需 要 ， 只 要 其 無 助 於 增 值 ， 就 可 以 被 壓 制 。
生 產 線 的 女 工 一 旦 懷 孕 ， 辭 工 或 解 僱 是 必 然 的 「 出 路 」 ， 企 業 不 會 對 生 育 作 出 任 何 承 擔 。 在 亞 洲 的 出 口 加 工 區 中 ， 大 陸 的 工 資 是 偏 低 的 。 以 深 圳 為 例 ， 現 時 一 線 的 法 定 最 低 工 資 是 每 月 人 民 幣 547 元 （ 1 港 元 = 人 民 幣 1.27 元 ； 每 週 工 作 40 小 時 計 算 ） ， 二 線 是 419 元 。 這 遠 低 於 香 港 工 人 的 工 資 。 可 是 ， 假 如 女 工 每 週 只 工 作 40 小 時 ， 絕 大 部 份 連 最 低 工 資 也 得 不 到 。 有 的 工 資 更 低 於 200 元 ， 連 吃 飯 也 不 夠 。
很 多 女 工 身 體 出 現 各 種 毛 病 。 大 部 份 女 工 有 經 痛 。 工 時 長 、 不 能 請 病 假 、 上 廁 所 受 限 制 、 醫 療 費 用 高 昂 等 （ 在 深 圳 的 國 營 醫 院 門 診 看 病 ， 每 次 連 藥 費 起 碼 七 、 八 十 元 ） ， 導 致 或 加 強 她 們 的 不 適 。 約 三 分 之 一 的 女 工 偏 瘦 ， 除 了 少 部 份 主 觀 希 望 瘦 外 （ 社 會 上 普 遍 宣 傳 瘦 才 是 美 ） ， 大 部 份 是 由 於 工 廠 食 住 差 、 工 作 時 間 長 、 休 息 時 間 少 及 不 適 應 新 的 生 活 環 境 有 關 。 僅 來 了 深 圳 不 久 的 秋 平 ， 思 念 家 中 一 歲 的 兒 子 ， 寢 食 不 安 ， 一 個 多 月 瘦 了 5 公 斤 。 很 多 女 工 有 近 視 ， 尤 其 是 電 子 廠 女 工 。 除 了 工 場 光 線 不 足 、 工 序 耗 用 視 力 外 ， 宿 舍 條 件 惡 劣 也 有 關 係 。 更 嚴 重 的 是 工 傷 （ 主 要 是 斷 肢 ） 和 化 學 品 中 毒 、 塵 肺 等 職 業 病 。 為 了 微 薄 的 工 資 ， 女 工 付 出 了 健 康 以 致 生 命 為 代 價 。
全 球 各 地 的 出 口 加 工 區 ， 當 地 政 府 為 了 吸 引 外 資 ， 不 少 也 實 際 上 打 折 實 行 勞 動 法 及 大 大 限 制 工 會 權 利 及 工 人 人 權 。 但 恐 怕 中 國 是 最 嚴 厲 壓 制 工 人 權 利 的 國 家 。 面 對 惡 劣 的 工 作 條 件 、 無 理 的 廠 規 、 工 廠 經 常 的 拖 欠 工 資 、 管 理 層 的 性 騷 擾 等 不 合 理 狀 況 ， 女 工 敢 怒 而 不 敢 言 。 這 是 因 為 她 們 得 不 到 現 存 工 會 的 保 護 ， 自 己 又 不 能 組 織 工 會 ， 又 沒 有 集 體 談 判 權 ， 得 不 到 勞 動 部 門 的 協 助 ， 所 以 處 處 被 欺 負 。 正 正 這 樣 良 好 的 投 資 環 境 ， 跨 國 企 業 才 可 對 工 人 極 度 剝 削 。
另 一 樣 影 響 女 工 爭 取 合 理 權 益 的 是 戶 口 制 度 。 全 世 界 出 口 加 工 區 恐 怕 很 少 有 中 國 那 樣 嚴 重 限 制 工 人 在 自 己 國 土 自 由 遷 移 的 權 利 的 戶 口 制 度 。 外 來 人 口 進 入 深 圳 一 線 要 邊 防 證 ； 在 深 圳 工 作 要 暫 住 證 ， 費 用 每 年 300 元 ， 應 由 僱 主 支 付 。 但 很 多 僱 主 為 了 省 錢 不 為 工 人 辦 證 ， 或 扣 除 工 人 工 資 作 辦 證 費 用 。 沒 有 暫 住 證 ， 工 人 出 街 若 被 公 安 捉 到 ， 便 要 送 走 ， 這 大 大 限 制 了 外 來 工 的 人 身 自 由 。 有 工 廠 由 於 工 人 爭 取 權 益 ， 將 他 們 解 僱 後 ， 更 召 公 安 在 廠 門 口 等 候 ， 公 安 以 他 們 沒 有 暫 住 證 為 理 由 ， 把 他 們 捉 了 趕 走 。 工 人 連 半 點 投 訴 廠 方 的 機 會 都 沒 有 。 外 來 人 口 在 社 會 福 利 、 子 女 教 育 等 都 受 到 不 公 平 對 待 。
女 工 為 何 離 鄉 別 井 ？
面 對 上 述 種 種 問 題 ， 仍 不 斷 有 女 孩 子 離 鄉 別 井 跑 出 來 打 工 ， 為 什 麼 呢 ？ 打 了 工 兩 年 的 燕 玲 說 ， 雖 然 工 廠 工 作 沉 悶 ， 但 總 比 「 胸 對 黃 土 背 對 天 」 的 狹 窄 的 耕 稼 生 活 好 一 點 ， 工 資 也 會 比 農 村 高 些 。 農 產 品 的 收 購 價 格 低 ， 化 肥 及 工 業 產 品 價 格 高 昂 ， 加 上 各 種 荷 捐 雜 稅 ， 使 農 民 不 勝 負 擔 。 農 村 經 濟 破 落 ， 政 府 卻 不 願 投 資 在 農 村 。 假 如 中 國 加 入 世 貿 ， 農 業 會 受 很 大 沖 擊 ， 估 計 會 有 近 千 萬 農 民 失 業 ， 促 使 更 多 民 工 出 來 打 工 。
另 外 ， 燕 玲 認 為 出 外 打 工 可 多 少 增 加 點 見 識 ， 不 像 在 村 裡 那 麼 封 閉 保 守 。 雖 然 她 現 在 的 工 資 很 低 ， 只 能 維 持 生 活 ， 但 她 也 不 打 算 回 農 村 ， 只 希 望 找 到 一 份 更 好 的 工 作 。 但 是 ， 如 果 工 人 的 待 遇 和 權 利 得 不 到 普 遍 改 善 ， 再 好 的 工 作 大 概 也 好 不 到 那 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