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 族 、 性 別 、 階 級 的 歧 視 ：
理 解 菲 傭 背 後 的 故 事
黎 佩 炎
根 據 去 年 一 個 關 注 國 際 流 動 勞 工 組 織 (International Organisation for Migration) 的 報 告 ， 全 球 大 約 有 15 億 自 願 或 非 自 願 的 流 動 勞 工 (migrant workers) 或 外 勞 。 其 中 大 約 有 47.5% 為 女 性 。 做 成 有 這 麼 大 批 的 女 性 勞 工 遠 走 他 鄉 、 尋 找 工 作 的 原 因 ， 其 一 是 因 為 資 本 主 義 的 發 展 形 成 了 一 國 際 性 的 勞 動 分 工 1(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labour)。 即 一 方 面 它 造 成 發 展 中 國 家 以 出 口 導 向 經 濟 為 其 主 要 發 展 模 式 ； 另 一 方 面 已 發 展 國 家 中 的 一 些 城 市 一 面 轉 形 為 金 融 中 心 ， 一 面 卻 仍 需 吸 納 大 批 外 籍 移 民 來 從 事 下 層 服 務 行 業 或 一 些 製 造 業 的 工 種 。 而 後 者 因 要 和 發 展 中 國 家 的 製 造 業 競 爭 ， 所 以 工 人 待 遇 均 被 壓 低 ， 亦 令 本 地 人 民 不 願 從 事 。
而 因 為 在 轉 型 成 金 融 中 心 的 城 市 中 雖 要 一 大 批 專 業 及 管 理 人 員 ， 因 此 一 班 受 過 大 學 教 育 的 女 性 亦 被 鼓 勵 去 投 身 一 些 專 業 。 而 為 了 進 一 步 把 她 們 從 傳 統 的 家 庭 主 婦 及 家 庭 照 顧 者 的 角 色 中 抽 身 出 來 ， 這 些 地 區 的 政 府 便 引 入 一 批 女 性 外 籍 傭 工 ， 讓 這 批 來 自 發 展 中 國 家 的 外 傭 頂 替 那 班 專 業 婦 女 的 家 庭 主 婦 角 色 。 香 港 政 府 便 在 一 九 七 五 年 引 入 了 統 一 的 僱 傭 合 約 予 外 籍 女 傭 以 便 更 有 效 地 管 理 其 中 的 僱 傭 關 係 。
而 這 就 是 菲 律 賓 近 十 年 來 大 量 輸 出 女 性 勞 工 往 發 達 國 家 包 括 意 大 利 、 加 拿 大 、 美 國 、 香 港 、 韓 國 、 台 灣 等 130 多 個 國 家 的 大 背 景 2。 根 據 Asian Migrant Centre ( 亞 洲 流 動 勞 工 中 心 ) 的 二 千 年 年 報 所 顯 示 菲 律 賓 現 時 有 大 約 有 9.4% 的 人 口 在 外 打 工 ， 即 七 百 多 萬 人 ， 而 當 中 大 約 一 半 是 女 性 ， 而 其 中 三 份 之 二 是 女 傭 。 在 外 打 工 的 人 口 在 1998 年 為 國 家 帶 來 72 億 的 外 匯 ， 而 正 是 這 筆 可 觀 的 外 匯 收 入 ， 令 菲 律 賓 不 致 於 如 其 他 亞 洲 國 家 般 在 金 融 風 暴 中 經 濟 被 全 面 摧 毀 。
Welmer 和 Lori 的 故 事 :
如 很 多 菲 律 賓 女 傭 一 樣 ， Welmer 有 自 己 的 專 業 。 她 曾 是 一 位 接 生 員 。 但 在 菲 律 賓 作 接 生 員 她 賺 大 約 四 千 披 索 ， 即 只 大 約 一 千 港 元 。 九 三 年 她 在 香 港 打 工 的 一 位 親 戚 的 老 板 ， 有 一 朋 友 因 為 太 太 將 要 臨 盤 ， 所 以 想 請 一 位 懂 這 方 面 知 識 的 菲 傭 來 作 照 應 ， 於 是 Welmer 的 親 戚 便 問 Welmer 有 否 興 趣 來 香 港 打 工 ， Welmer 說 當 時 因 「 curious」 ， 並 且 看 到 別 人 打 完 工 回 來 好 像 很 風 光 似 的 ， 所 以 也 想 來 香 港 一 試 。 但 到 底 她 是 好 奇 甚 麼 呢 ？ 她 說 是 因 為 別 人 好 像 打 完 工 回 去 便 又 買 車 又 買 屋 ， 所 以 她 也 想 試 試 。 而 當 時 據 她 說 要 起 一 間 屋 大 概 要 二 十 萬 披 索 ， 即 五 萬 港 元 。 所 以 說 起 上 來 Welmer 也 同 意 其 實 這 也 不 算 很 多 錢 。
Welmer 現 在 已 離 開 菲 國 達 七 年 了 ， 雖 然 她 已 結 婚 ， 但 說 到 她 與 丈 夫 的 感 情 ， 她 就 停 了 停 ， 像 有 點 難 以 啟 齒 。 旁 邊 的 朋 友 則 替 她 說 道 ， 「 Welmer 的 丈 夫 在 她 出 來 打 工 後 便 走 了 ， 現 在 也 不 知 那 裡 去 了 。 」 一 面 說 著 她 們 一 面 說 男 人 們 都 是 沒 有 良 心 ， 妻 子 出 外 辛 苦 工 作 ， 他 們 仍 是 要 走 。
Lori 已 婚 。 來 港 已 有 七 年 ， 來 港 前 曾 是 老 師 。 為 了 來 香 港 打 工 ， 她 特 意 請 丈 夫 帶 同 子 女 回 鄉 間 她 的 父 親 裏 居 住 。 因 為 她 不 放 心 留 下 那 只 有 二 、 四 、 六 歲 的 子 女 在 馬 尼 拉 這 充 滿 危 險 的 城 市 。 但 為 了 她 們 的 安 全 ， 她 還 是 送 她 們 回 去 。 她 說 她 很 不 捨 得 年 幼 的 子 女 ， 但 「 為 了 要 提 高 生 活 質 素 ， 並 且 想 要 為 子 女 提 供 較 好 的 教 育 」 ， 所 以 便 咬 著 牙 關 來 了 香 港 。 來 港 後 不 消 一 年 她 便 為 家 裏 建 了 屋 子 。 但 為 了 讓 孩 子 進 入 私 立 學 校 ， 她 便 繼 續 工 作 下 去 。 但 對 於 她 來 說 要 和 自 己 年 幼 的 子 女 分 離 到 異 國 替 別 人 照 顧 孩 子 的 滋 味 一 點 兒 也 不 好 受 ， 說 著 眼 泛 著 淚 光 跟 著 便 說 不 想 再 提 子 女 。
Welmer 和 Lori 的 例 子 其 實 並 不 罕 見 。 很 多 在 香 港 打 工 的 菲 傭 們 都 有 高 中 或 大 學 情 度 。 很 多 擁 有 自 己 的 專 業 如 牙 醫 、 老 師 、 接 生 員 等 。 她 們 亦 大 多 已 婚 並 擁 有 自 己 的 家 庭 及 兒 女 。 但 由 於 國 內 的 薪 金 相 比 國 外 實 在 太 低 ， 加 上 看 見 一 些 同 鄉 回 來 的 風 光 、 對 外 面 發 達 國 家 的 好 奇 、 以 及 改 善 自 身 家 庭 生 活 質 素 的 強 烈 願 望 ； 這 種 種 原 因 都 促 使 她 們 甘 願 離 鄉 別 井 ， 千 里 迢 迢 的 離 家 往 外 出 當 女 傭 。
但 一 些 女 性 主 義 學 者 留 意 到 其 實 很 多 能 出 外 打 工 的 菲 傭 本 身 的 家 庭 負 擔 ( 即 照 顧 孩 子 及 照 顧 長 者 的 傳 統 女 性 「 責 任 」 ) 其 實 已 落 在 一 班 不 能 往 外 地 打 工 、 因 她 們 連 往 外 地 的 費 用 也 負 擔 不 起 的 本 地 婦 女 身 上 3。 換 言 之 ， 再 生 產 勞 動 (reproductive labour) 即 那 些 延 續 勞 動 力 的 工 作 ， 包 括 生 育 ( 生 育 兒 童 以 成 為 未 來 的 勞 動 力 )、 撫 養 、 教 化 兒 童 的 工 作 、 照 顧 家 庭 成 員 、 打 理 家 務 等 ， 便 一 層 一 層 的 下 移 到 一 批 經 濟 條 件 越 見 差 、 或 種 族 上 被 視 為 次 一 等 的 女 性 身 上 。 女 性 主 義 評 論 者 稱 此 為 再 生 產 領 域 上 的 國 際 分 工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reproductive labour )。 而 在 發 達 國 家 的 核 心 家 庭 裏 ， 傳 統 兩 性 分 工 的 不 平 均 ， 以 致 家 務 勞 動 ( 又 即 再 生 產 勞 動 ) 集 中 於 女 性 身 上 ， 並 因 此 視 女 性 為 從 屬 於 家 庭 ， 從 屬 於 男 性 的 觀 念 ， 不 但 沒 有 因 為 女 性 出 外 工 作 而 遭 到 質 疑 ； 相 反 ， 兩 性 關 係 的 不 平 等 所 做 成 的 問 題 卻 以 剝 削 令 一 種 族 和 階 級 來 解 決 ， 亦 因 此 兩 性 的 不 平 等 反 能 安 然 無 恙 ， 繼 續 延 續 下 去 。
註 釋 :
1 Sassen, S, (1988) The Mobility of Labour and Capital: A study in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and labour flow. Cambridge: Cambridge.
2 Parrenas R.S.,(2000) "Migrant Filipina Domestic Workers and the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Reproductive Labour", Gender and Society, Vol 14, No.4, August.
3 同 上
參 考 :
Scipes, K., (1999) "Global Economic Crisis, Neoliberal Solutions, and the Philippines." Monthly Review Vol 51, No.7, December.
Sparr, P.(ed.), (1994) Mortgaging Women's Lives: Feminist Critiques of Structural Adjustment. London: Zed Books Ltd.
是 什 麼 促 使 菲 律 賓 要 不 斷 輸 出 人 口 作 外 勞 ？
菲 律 賓 自 1962 年 起 便 聽 隨 美 國 、 世 銀 和 國 基 會 的 建 議 ， 將 原 本 採 用 的 進 口 取 代 (import substitution) 工 業 化 發 展 模 式 － 即 由 國 家 操 控 進 口 物 資 來 發 展 本 國 工 業 的 模 式 － 轉 變 為 結 束 國 家 操 控 ， 讓 市 場 完 全 自 由 化 的 模 式 。 自 這 時 候 開 始 ， 菲 律 賓 原 本 一 片 光 明 的 經 濟 (1960 年 時 ， 菲 律 賓 的 經 濟 在 亞 洲 區 被 公 認 為 是 僅 次 於 日 本 ) 便 跌 入 負 債 的 深 谷 。 而 之 後 在 1980 年 該 國 實 施 由 世 銀 和 國 基 會 支 持 的 結 構 調 整 措 施 (structural adjustment programme) ， 試 圖 挽 回 該 國 一 厥 不 振 的 經 濟 。 但 結 果 是 ， 它 只 加 深 了 該 國 工 人 的 困 境 。 該 國 的 失 業 率 由 1980 年 的 10.9% 增 至 1983 年 的 16% 及 就 業 不 足 率 ( 此 處 指 每 天 工 作 少 於 四 小 時 的 時 間 )38% ， 而 至 1986 年 ， 失 業 率 更 高 達 20% ， 就 業 不 足 率 則 是 40%(Sparr, 1994; Scipes,1999)。 而 因 為 菲 律 賓 反 覆 不 定 的 經 濟 情 況 ， 自 七 十 年 代 開 始 ， 便 有 大 量 勞 動 人 口 出 國 打 工 ， 以 賺 取 外 匯 來 維 持 生 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