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 爛 都 市 的 背 後
一 個 清 潔 女 工 的 故 事
※ 黎 佩 炎
和 寶 娟 走 進 剛 裝 修 過 、 新 簇 簇 的 觀 塘 地 鐵 車 站 ； 燈 火 通 明 的 大 堂 特 別 顯 得 明 亮 華 麗 、 銀 光 閃 閃 。 月 台 上 掛 滿 亮 麗 的 大 廣 告 燈 箱 ， 賣 的 都 是 新 唱 片 、 新 電 影 、 化 妝 品 、 衣 服 、 鞋 襪 、 瘦 身 的 廣 告 。 寶 娟 簇 短 直 髮 ， 穿 了 簡 單 清 爽 的 便 服 ， 腳 上 踏 著 一 對 頗 時 款 的 略 厚 平 底 黑 色 涼 鞋 ， 背 著 一 個 淡 粉 紅 色 的 手 袋 。 她 看 來 和 任 何 四 十 多 歲 的 婦 女 沒 有 多 大 分 別 ； 只 是 她 稍 為 瘦 小 了 一 點 ， 面 容 有 點 憔 悴 ， 眼 睛 也 因 長 期 勞 累 而 泛 黃 。
和 很 多 清 潔 女 工 一 樣 ， 寶 娟 也 是 新 移 民 ， 從 中 國 來 了 七 、 八 年 。 寶 娟 首 先 是 讓 孩 子 先 來 ， 然 後 自 己 才 到 香 港 。 來 港 後 寶 娟 做 過 工 廠 和 在 快 餐 店 當 洗 碗 等 的 工 作 ， 後 來 因 她 有 胃 病 ， 不 能 應 付 快 餐 店 急 速 的 工 作 節 奏 ， 加 上 她 很 重 視 要 照 顧 那 剛 升 上 中 學 的 兒 子 ， 所 以 在 半 年 前 就 自 薦 在 自 己 屋 村 裏 當 清 潔 工 。
寶 娟 現 在 雖 然 是 受 僱 於 某 大 屋 村 的 清 潔 公 司 ， 但 她 是 隸 屬 於 房 署 的 特 別 隊 。 所 謂 特 別 隊 就 是 聽 命 於 房 署 的 清 潔 工 。 寶 娟 每 天 便 要 依 照 房 署 人 員 的 指 示 工 作 ， 工 作 的 範 圍 包 羅 萬 有 ； 包 括 為 房 署 的 辦 事 署 吸 塵 、 清 潔 、 掃 垃 圾 ； 也 包 括 要 剪 草 、 清 理 屋 村 裏 的 花 槽 和 澆 花 。 當 屋 村 平 台 或 二 、 三 樓 商 場 的 渠 道 堵 塞 了 ， 她 又 要 負 責 通 渠 ； 她 也 要 「 搬 房 」 ， 即 把 一 些 搬 走 了 的 住 客 遺 留 下 來 的 雜 物 搬 走 。 但 實 際 上 她 的 工 作 應 該 包 括 什 麼 ， 她 說 她 也 是 「 矇 矇 查 查 」 不 大 清 楚 。 問 她 簽 約 時 是 怎 說 的 ， 她 說 她 根 本 就 沒 有 簽 約 ， 所 以 事 情 就 好 像 無 從 說 起 了 。
也 因 此 當 老 細 「 唔 夠 人 」 ， 便 會 叫 她 「 幫 手 」 。 但 此 幫 手 也 不 純 是 「 幫 手 」 那 麼 簡 單 。 例 如 近 月 因 為 人 手 不 足 ， 她 的 主 管 要 她 每 月 有 八 天 要 在 下 午 提 早 一 小 時 上 班 ， 為 屋 村 裏 的 八 座 樓 宇 「 洗 樓 」 － － 即 清 洗 走 廊 。 「 洗 樓 」 這 工 作 本 應 由 另 一 隊 人 負 責 的 ， 但 她 見 一 些 工 作 了 十 多 年 的 工 友 也 照 做 了 ， 她 這 「 新 丁 」 也 不 便 過 問 。 但 這 額 外 的 工 作 是 無 償 的 。 又 例 如 訪 問 前 的 兩 星 期 ， 寶 娟 在 連 續 四 天 洗 樓 後 ， 星 期 日 返 工 又 被 拉 去 「 上 桶 」 ， 即 把 一 個 個 如 寶 娟 那 麼 高 ， 載 滿 垃 圾 的 垃 圾 大 桶 推 上 垃 圾 車 。 這 也 本 應 是 另 一 些 人 做 的 ， 但 那 天 卻 只 有 她 和 另 一 同 事 負 責 。 最 後 她 們 便 要 合 力 把 廿 多 桶 重 甸 甸 的 垃 圾 推 上 垃 圾 車 ， 加 上 還 有 其 他 的 一 些 傢 俬 雜 物 ； 那 天 她 回 到 家 後 ， 胃 病 便 發 作 了 。 她 的 醫 生 讓 她 請 了 一 個 星 期 病 假 休 養 ， 她 拿 著 醫 生 紙 想 拿 回 一 些 病 假 的 薪 金 ， 但 管 工 卻 說 沒 有 賠 償 ， 也 沒 有 接 受 她 的 病 假 紙 就 打 發 她 走 了 。
寶 娟 每 天 工 作 四 小 時 。 早 上 九 時 至 十 一 時 ， 然 後 下 午 二 時 至 四 時 ， 薪 金 是 三 千 大 元 ， 每 月 只 有 兩 個 半 天 的 假 期 ， 完 全 沒 有 大 假 。 根 據 她 所 說 ， 有 些 工 作 了 十 多 年 的 同 僚 也 是 這 樣 沒 有 法 定 的 大 假 ， 亦 對 平 時 突 然 加 諸 下 來 的 工 作 「 任 勞 任 怨 」 的 沒 半 點 投 訴 就 接 受 了 。 所 以 她 覺 得 「 雖 然 有 時 都 覺 得 『 谷 』 住 度 氣 ， 覺 得 不 合 理 」 但 最 後 也 是 「 敢 怒 而 不 敢 言 」 的 強 忍 。 因 生 怕 飯 碗 不 保 。 每 逢 過 年 過 節 ， 當 其 他 人 都 歡 聚 天 倫 時 ， 也 是 她 們 工 作 得 最 辛 苦 的 時 候 ， 因 為 這 時 的 垃 圾 也 比 平 常 多 ， 隨 地 拋 棄 的 廢 物 也 增 加 。
除 了 辛 苦 之 外 ， 屋 村 清 潔 工 作 也 帶 著 一 定 的 危 險 性 。 那 些 「 倒 樓 」 的 工 人 － － 即 清 理 公 屋 每 一 層 樓 的 垃 圾 － － 便 經 常 在 上 落 樓 梯 時 扭 傷 、 拉 傷 ； 而 寶 娟 則 因 經 常 要 清 理 一 些 吸 毒 者 遺 留 下 來 藏 在 花 槽 暗 角 的 針 筒 ， 很 容 易 被 「 拮 到 」 。 而 公 司 提 供 的 手 套 也 只 是 普 通 的 勞 工 手 套 ， 跟 本 不 能 夠 保 護 她 們 。
寶 娟 稱 她 住 的 地 方 － － 深 水 埗 ， 是 「 窮 人 住 的 地 方 」 。 又 覺 得 自 己 是 新 移 民 ， 「 很 老 土 」 ， 像 是 說 不 能 配 得 上 這 浮 華 的 城 市 。 但 一 提 到 她 的 兩 名 子 女 ， 她 的 語 氣 便 會 變 得 很 堅 定 ， 雙 眼 也 閃 著 亮 光 。 她 說 她 一 生 中 最 緊 張 的 就 是 她 的 一 雙 兒 女 ， 並 說 這 不 是 她 希 望 她 們 長 大 後 有 什 麼 回 報 ， 而 是 因 為 她 覺 得 「 教 得 佢 好 ， 將 來 他 們 有 正 當 職 業 」 ， 她 便 會 覺 得 「 心 安 理 得 」 。 所 以 寶 娟 平 素 的 願 望 也 只 是 希 望 「 盡 量 能 與 仔 女 一 齊 去 游 吓 水 、 逛 吓 街 ， 鬆 一 吓 ！ 」 但 她 的 願 望 也 只 能 在 隔 星 期 天 的 下 午 才 能 兌 現 。
小 資 料 一 ： 屋 村 清 潔 女 工
根 據 香 港 婦 女 勞 工 協 會 於 1999 年 的 調 查 ， 屋 村 清 潔 工 人 有 九 成 是 婦 女 ， 平 均 月 薪 只 得 $3613 ， 九 成 工 人 全 年 沒 有 休 息 日 及 沒 有 得 到 足 夠 的 勞 工 假 期 或 補 薪 ， 八 成 工 人 曾 受 過 不 同 程 度 的 工 傷 ， 其 中 九 成 以 上 沒 得 到 工 傷 假 期 或 賠 償 ， 還 要 自 己 出 錢 請 替 工 。
小 資 料 二 ： 屋 村 清 潔 工 作 外 判
現 時 房 委 會 轄 下 有 大 約 166 個 屋 村 ， 所 有 屋 村 的 清 潔 工 作 均 已 外 判 。 方 式 是 首 先 外 判 予 物 業 管 理 公 司 ， 再 由 物 業 管 理 公 司 判 給 清 潔 公 司 ， 即 是 以 一 判 上 判 之 形 式 進 行 ， 中 間 謀 利 可 想 而 知 。 另 外 ， 現 有 67 間 私 營 公 司 承 辦 屋 村 清 潔 ， 但 其 中 有 多 間 清 潔 公 司 根 本 是 子 母 公 司 ， 這 不 但 造 成 壟 斷 的 情 況 ， 亦 致 使 工 人 追 討 解 僱 或 遣 散 費 時 ， 會 有 一 定 顧 慮 ， 因 她 的 前 公 司 很 可 能 正 是 現 公 司 的 子 或 母 公 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