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 會 福 利 解 體 ， 禍 延 中 國 工 人
作 者 : Stephen Frost 譯 者 : 黎 佩 炎
中 國 自 一 九 七 八 年 發 展 市 場 經 濟 以 來 ， 社 會 福 利 保 障 制 度 產 生 了 劇 變 。 一 九 四 九 至 七 八 年 這 期 間 ， 中 國 的 社 會 福 利 制 度 是 建 基 於 ， 所 有 人 民 皆 應 擁 有 工 作 和 社 會 保 障 的 觀 念 上 。 但 自 市 場 經 濟 發 展 以 後 ， 工 人 曾 經 擁 有 的 安 穩 工 作 和 退 休 保 障 被 除 消 ， 工 人 目 前 面 對 的 是 艱 苦 和 不 明 朗 的 前 景 。 這 短 文 就 是 嘗 試 描 繪 這 從 安 穩 到 前 景 不 明 的 轉 變 。
一 九 四 九 年 當 中 共 掌 權 時 ， 它 在 社 會 福 利 這 問 題 上 主 要 面 對 兩 個 問 題 。 第 一 是 怎 樣 減 低 貧 富 懸 殊 ； 第 二 是 怎 樣 提 供 一 個 全 面 性 的 社 會 保 障 制 度 。 而 又 因 城 市 和 農 村 的 分 野 特 別 厲 害 ， 在 推 行 了 戶 口 登 記 政 策 ， 把 社 市 和 農 村 的 人 口 分 隔 以 後 ， 中 國 政 府 在 社 市 和 農 村 推 行 了 不 同 的 計 劃 來 縮 短 入 息 差 距 和 提 供 社 會 保 障 。
在 農 村 方 面 ， 政 府 透 過 土 地 改 革 和 以 固 定 價 格 購 買 及 徵 用 農 作 物 來 減 輕 農 村 的 不 均 情 況 。 社 會 保 障 措 施 則 由 地 方 當 局 實 行 及 監 管 。 在 一 九 八 五 年 前 ， 農 村 地 區 的 社 會 保 障 主 要 有 四 方 面 ： 災 難 援 助 、 貧 窮 援 助 、 老 人 及 殘 障 福 利 和 醫 療 服 務 。 政 府 也 會 直 接 資 助 最 貧 困 的 人 民 或 提 供 食 物 、 衣 物 、 住 屋 或 醫 療 、 殮 葬 等 服 務 。 表 面 上 ， 這 些 福 利 函 蓋 的 範 圍 也 算 全 面 ， 但 在 實 際 執 行 上 ， 這 些 保 障 多 未 能 落 實 。
在 城 市 方 面 ， 政 府 則 執 行 不 同 政 策 來 改 善 不 均 ： 這 包 括 價 格 控 制 和 就 業 保 証 政 策 。 透 過 價 格 控 制 ， 國 家 能 設 定 價 格 來 保 証 所 有 人 都 能 以 很 低 的 價 錢 得 到 食 物 、 燃 料 、 交 通 、 房 屋 、 醫 療 、 教 育 等 的 必 須 品 與 服 務 。 在 就 業 保 証 方 面 ， 國 家 給 予 低 廉 但 穩 定 的 薪 金 予 工 人 。 成 年 的 子 女 能 在 父 母 年 老 時 在 其 工 作 單 位 內 替 代 父 母 ， 而 工 人 則 有 終 生 受 聘 的 肯 定 和 安 穩 。
城 市 地 區 的 社 會 保 障 主 要 是 建 基 於 勞 工 保 險 。 國 家 保 障 所 有 傷 殘 、 老 年 、 遇 意 外 、 患 病 和 懷 孕 的 人 士 以 及 喪 失 家 庭 支 柱 的 家 庭 。 中 國 的 勞 工 法 亦 明 確 地 保 障 工 人 的 權 利 。 它 的 法 律 保 護 了 那 些 因 退 休 、 工 傷 、 患 職 業 病 、 失 業 及 懷 孕 的 人 的 老 年 、 醫 療 和 社 會 保 險 。
從 文 化 大 革 命 開 始 ， 中 國 勞 工 保 險 計 劃 是 由 國 有 企 業 負 責 。 他 們 從 他 們 的 資 金 裏 支 付 社 會 保 障 ， 亦 能 落 實 對 工 人 的 保 護 。 但 這 刻 在 私 有 化 的 衝 擊 下 ， 國 企 已 不 再 提 供 工 人 所 需 的 保 障 。
透 過 改 革 將 系 統 解 體
鄧 小 平 一 九 七 九 年 推 行 的 改 革 ， 對 中 國 的 社 會 福 利 制 度 造 成 莫 大 的 破 壞 。 國 有 企 業 的 私 有 化 首 先 導 致 通 脹 。 私 有 化 亦 導 致 炒 賣 活 動 並 令 到 某 些 社 會 範 疇 的 資 金 不 足 。 薪 金 上 升 受 到 通 脹 的 侵 蝕 ， 並 令 國 家 連 帶 國 有 企 業 的 預 算 增 添 壓 力 。 不 過 最 重 要 的 影 響 ， 則 是 因 企 業 不 能 適 應 經 濟 轉 變 中 的 競 爭 所 引 發 的 裁 員 。 因 為 國 有 企 業 對 福 利 的 承 擔 ， 國 企 負 責 支 付 大 筆 的 退 休 保 障 金 。 但 當 企 業 裁 員 ， 福 利 服 務 的 提 供 遭 到 縮 減 ， 日 間 托 兒 所 、 宿 舍 和 診 所 的 數 目 也 隨 著 減 少 。 鄉 村 和 城 市 人 口 的 入 息 差 距 從 一 九 七 八 年 及 其 後 的 十 年 間 ， 擴 展 了 一 倍 ， 而 不 同 類 型 工 作 的 薪 金 差 距 ， 亦 正 在 擴 大 。
自 九 十 年 代 開 始 戶 口 制 度 明 顯 放 寬 了 。 令 到 一 股 由 農 村 遷 往 城 市 的 內 部 移 民 潮 產 生 。 當 相 當 數 目 的 農 村 人 民 離 開 公 社 ， 整 個 系 統 便 告 解 體 。 而 地 方 政 府 為 了 支 付 地 方 的 行 政 費 用 ， 便 對 餘 下 沒 有 遷 離 的 居 民 ， 徵 收 了 一 連 串 的 稅 款 。
在 城 市 裏 ， 國 有 企 業 沒 法 再 為 工 人 提 供 應 有 的 福 利 津 貼 。 國 家 於 是 嘗 試 背 起 這 重 擔 。 但 通 脹 侵 蝕 了 國 家 給 予 工 人 的 津 貼 ， 而 那 些 受 傷 者 或 病 患 者 ， 則 發 覺 他 們 的 醫 療 津 貼 已 消 失 或 被 急 劇 削 減 。
自 一 九 八 七 年 後 國 企 的 新 員 工 是 以 合 約 形 式 受 僱 的 。 他 們 需 要 將 他 們 工 資 的 百 份 之 三 供 款 予 一 養 老 基 金 ， 但 他 們 卻 不 再 享 有 終 生 的 就 業 保 證 。 此 外 ， 合 約 僱 員 須 經 試 用 期 ， 試 用 期 內 他 的 工 作 可 以 隨 時 被 終 止 。 有 些 工 人 則 對 養 老 基 金 存 有 介 心 。 他 們 不 明 有 何 理 由 要 他 們 供 款 。 他 們 亦 懷 疑 政 府 會 否 在 他 們 退 休 時 ， 發 還 他 們 所 付 的 款 項 。
在 一 九 九 七 年 中 國 共 產 黨 第 十 五 次 全 國 代 表 大 會 中 ， 朱 鎔 基 宣 佈 以 三 年 為 限 完 成 國 有 企 業 的 改 革 。 到 了 九 十 年 代 末 ， 大 批 失 業 工 人 ， 因 為 人 手 減 免 措 施 或 下 崗 政 策 ， 漸 漸 出 現 。 在 新 政 策 之 下 ， 工 人 遭 解 僱 後 ， 再 受 聘 試 用 兩 至 三 年 ， 這 樣 他 們 便 仍 然 可 以 從 企 業 支 薪 並 有 權 得 到 正 常 的 福 利 。 這 類 型 的 工 人 到 今 年 年 底 將 增 至 一 千 二 百 萬 。 雖 然 他 們 不 是 正 式 的 失 業 ， 但 又 確 實 不 是 正 式 被 聘 任 ； 因 此 他 們 也 無 權 得 到 能 支 持 他 們 有 尊 嚴 地 生 活 的 社 會 福 利 。
其 實 ， 失 業 工 人 包 括 所 有 的 年 齡 組 別 ， 但 是 四 十 多 歲 的 工 人 卻 是 受 到 最 大 打 擊 的 一 群 。 他 們 很 多 發 現 得 到 的 社 會 福 利 金 額 ， 是 他 們 先 前 工 資 的 三 份 一 。 租 金 改 革 亦 加 重 他 們 的 負 擔 。 新 的 政 策 以 增 加 工 人 的 租 金 來 鼓 勵 他 們 購 買 自 己 的 居 所 。 在 北 京 - 這 薪 酬 最 高 的 地 方 - 工 人 過 往 能 賺 到 一 千 元 一 個 月 的 工 資 ， 現 在 被 迫 要 靠 二 百 八 十 元 為 生 。 即 使 那 些 能 幸 運 地 保 留 他 們 企 業 的 津 貼 ， 有 多 達 百 份 之 二 十 五 仍 遭 拖 欠 款 項 。 這 是 因 為 受 到 國 有 企 業 私 有 化 所 帶 來 的 經 濟 問 題 所 影 響 。 而 在 較 貧 窮 的 地 區 ， 有 工 人 正 在 為 拖 欠 了 他 們 多 達 兩 年 的 薪 金 作 出 爭 取 。
我 們 需 留 意 經 濟 的 關 注 只 是 中 國 社 會 福 利 縮 減 的 一 個 層 面 。 很 多 工 人 提 及 安 全 感 的 失 去 和 被 遺 棄 的 感 覺 。 他 們 亦 提 及 他 們 的 家 庭 和 朋 友 怎 樣 負 面 地 看 待 他 們 和 他 們 的 自 尊 心 所 受 的 打 擊 。
一 個 在 一 九 九 九 年 在 北 京 接 受 訪 問 的 女 失 業 工 人 正 是 這 類 工 人 的 典 型 ， 她 的 故 事 可 更 清 楚 帶 出 我 們 以 上 所 討 論 的 觀 點 。
該 女 工 由 一 九 七 九 至 一 九 九 八 年 間 ， 在 同 一 僱 有 一 千 五 百 名 工 人 的 國 有 企 業 內 工 作 。 一 九 九 五 年 ， 第 一 浪 的 內 部 裁 員 開 始 ， 並 有 二 百 人 遭 解 僱 。 其 中 百 份 之 三 十 三 的 人 得 到 一 百 五 十 元 一 個 月 的 補 償 而 其 他 比 這 還 少 。 一 九 九 八 年 有 第 二 次 裁 員 ， 又 有 二 百 工 人 失 掉 工 作 。 工 人 開 始 要 互 相 競 爭 ， 才 能 保 持 他 們 的 職 位 。 在 一 九 九 八 年 當 工 廠 被 售 予 發 展 房 地 產 時 ， 她 終 於 亦 遭 解 僱 。 減 免 一 切 雜 費 後 ， 她 現 在 得 到 二 百 四 十 元 一 個 月 的 補 償 。 在 沒 有 穩 定 工 作 的 情 形 下 ， 她 需 為 孩 子 每 學 期 交 三 百 八 十 元 的 學 費 、 二 百 二 十 元 的 書 簿 費 ， 而 孩 子 的 保 險 則 需 要 一 千 一 百 一 十 八 元 一 年 。 她 與 丈 夫 多 了 爭 執 ， 而 她 對 自 己 和 家 庭 的 未 來 生 活 明 顯 地 感 到 絕 望 。
中 國 社 會 福 利 制 度 的 退 減 對 工 人 的 打 擊 ， 是 很 沉 重 的 。 這 不 單 是 因 為 很 多 人 看 著 這 曾 經 保 障 他 們 的 制 度 瓦 解 ； 在 不 同 範 疇 的 社 會 福 利 服 務 裏 ， 很 多 工 人 都 面 對 著 一 個 更 嚴 峻 的 環 境 。 房 屋 、 租 金 、 退 休 金 、 失 業 保 險 、 醫 療 護 理 等 的 改 革 都 不 足 以 提 供 一 個 我 們 能 稱 之 為 滿 意 的 生 活 水 平 。 他 們 的 故 事 亦 沁 透 著 一 種 失 落 和 被 遺 棄 的 感 覺 。 當 充 裕 的 社 會 資 源 ， 派 給 了 那 些 最 不 需 要 的 人 ， 例 如 是 海 外 回 來 的 留 學 生 ， 這 失 落 的 感 覺 可 能 會 變 得 更 難 以 忍 受 。 中 國 經 濟 增 長 的 得 益 ， 仍 是 把 很 多 人 排 拒 於 門 外 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