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既 得 利 益 保 衛 戰 」 還 是 「 反 私 有 化 運 動 」 ？
阮 惠 晴 ( 台 灣 )
編 者 按 : 在 台 灣 ， 私 營 化 稱 為 民 營 化 。 過 去 民 進 黨 一 直 推 動 私 營 化 ， 說 私 營 化 就 會 打 破 國 民 黨 壟 斷 ， 造 福 人 民 。 本 文 分 析 結 果 相 反 。 本 文 更 進 一 步 分 析 台 灣 反 私 營 化 運 動 進 展 艱 難 的 原 因 ， 是 工 會 未 能 克 服 公 營 與 私 營 部 門 之 間 的 隔 膜 ， 以 及 未 能 真 正 做 到 工 運 與 社 運 的 結 合 。
場 景 一 ： 1998 年 12 月 3 日 ， 一 位 台 灣 汽 車 客 運 公 司 的 離 職 失 業 員 工 自 殺 ， 這 已 是 一 年 來 的 第 三 件 。 曾 經 執 汽 車 客 運 業 牛 耳 的 台 汽 公 司 ， 一 方 面 背 負 著 公 營 事 業 多 半 具 有 的 政 策 包 袱 （ 如 為 了 外 交 被 迫 購 買 價 高 質 劣 的 車 輛 ） ， 一 方 面 在 國 民 黨 放 手 讓 地 方 派 系 經 營 的 民 營 客 運 業 壯 大 的 競 爭 壓 力 下 ， 以 及 大 量 進 口 小 客 車 的 政 策 下 ， 面 臨 嚴 重 的 財 務 危 機 。 「 民 營 化 」 成 為 政 府 擺 脫 這 個 燙 手 山 芋 的 不 二 法 門 ， 而 在 民 營 化 之 前 ， 已 經 有 大 批 的 員 工 被 遣 散 ， 員 工 人 數 在 短 短 幾 年 內 從 一 萬 四 千 多 人 驟 降 到 三 千 人 。 被 迫 離 職 的 員 工 平 均 年 齡 為 四 十 七 歲 上 下 ， 在 經 濟 不 景 氣 之 際 ， 處 在 「 退 休 太 早 ， 再 就 業 太 晚 」 尷 尬 年 齡 的 員 工 們 很 難 找 到 工 作 。 台 汽 工 會 調 查 了 四 千 多 名 離 職 員 工 ， 離 職 三 年 後 ， 仍 有 六 成 的 人 處 於 失 業 狀 態 ， 另 外 有 二 成 半 的 員 工 雖 有 工 作 ， 但 因 薪 資 低 、 專 長 不 符 、 或 是 受 到 差 別 待 遇 等 ， 仍 在 找 尋 其 他 工 作 機 會 ； 只 有 一 成 半 的 比 例 有 穩 定 而 滿 意 的 工 作 。 前 途 茫 茫 、 找 不 到 工 作 的 愁 苦 和 社 會 無 情 的 壓 力 ， 使 得 少 數 台 汽 員 工 走 上 了 絕 路 。
在 過 去 ， 台 灣 有 著 龐 大 的 公 營 事 業 ， 分 別 屬 於 中 央 （ 如 電 信 、 中 油 、 台 糖 、 台 電 等 ） 、 省 市 （ 如 臺 灣 銀 行 等 多 家 銀 行 、 台 汽 、 鐵 路 局 等 ） 以 及 縣 市 政 府 ， 林 林 總 總 ， 超 過 150 家 以 上 ， 涵 蓋 的 產 業 包 括 金 融 保 險 、 海 運 、 媒 體 、 鐵 路 公 路 、 石 化 、 造 船 、 郵 電 、 醫 院 、 水 電 燃 氣 、 鹽 業 、 工 程 營 造 等 。 1980 年 代 中 期 ， 國 民 黨 政 府 開 始 推 動 民 營 化 ， 除 了 將 股 份 賣 給 私 人 資 本 家 外 ， 同 時 以 「 自 由 化 」 政 策 ， 將 原 本 由 公 營 事 業 壟 斷 的 市 場 （ 如 電 信 、 加 油 站 、 電 力 等 ） 逐 步 開 放 私 人 經 營 。
面 對 政 府 的 既 定 政 策 ， 公 營 事 業 員 工 對 民 營 化 後 的 工 作 權 及 勞 動 條 件 充 滿 了 不 確 定 感 ， 對 民 營 化 質 疑 的 聲 音 漸 漸 大 了 起 來 。 隨 著 民 營 化 的 腳 步 加 快 ， 弊 端 隨 之 浮 現 。 已 經 民 營 化 的 幾 家 公 營 事 業 淪 入 黨 營 事 業 及 財 團 手 中 ， 也 有 虧 損 連 連 、 乏 人 問 津 的 事 業 在 出 售 後 不 久 ， 員 工 即 被 強 制 裁 員 。 原 本 民 進 黨 和 自 由 經 濟 學 者 力 主 民 營 化 ， 是 為 了 削 弱 國 民 黨 的 經 濟 基 礎 ， 然 而 民 營 化 的 結 果 卻 是 原 本 仍 可 受 國 會 監 督 的 公 營 事 業 成 為 黨 營 事 業 及 和 國 民 黨 有 特 殊 關 係 的 財 團 的 囊 中 物 。
公 營 事 業 工 人 們 面 對 民 營 化 浪 潮 ， 開 始 提 出 了 一 系 列 的 訴 求 。 大 多 數 的 工 會 認 為 民 營 化 不 可 能 阻 擋 ， 重 點 是 員 工 權 益 的 保 障 ， 希 望 獲 得 優 惠 的 補 償 方 案 並 要 求 資 方 在 民 營 化 前 與 工 會 簽 訂 團 體 協 約 ， 要 求 公 營 事 業 董 事 會 中 擁 有 一 定 比 例 的 工 會 代 表 （ 就 是 所 謂 的 產 業 民 主 ） 。 在 民 營 化 成 為 黨 營 化 、 財 團 化 的 問 題 廣 受 大 眾 知 曉 後 ， 「 暫 緩 民 營 化 ， 以 重 新 檢 討 民 營 化 政 策 」 成 為 具 有 一 定 正 當 性 的 訴 求 。
然 而 ， 公 營 事 業 工 會 抗 拒 民 營 化 的 運 動 具 有 相 當 的 侷 限 性 。 一 方 面 ， 訴 求 焦 點 集 中 在 工 作 權 保 衛 戰 和 產 業 民 主 的 運 動 ， 容 易 被 視 為 既 得 利 益 者 的 反 撲 ， 難 以 取 得 大 眾 的 支 持 ， 也 無 助 於 彌 縫 公 營 與 民 營 企 業 工 人 的 差 距 。 更 重 要 的 是 ， 長 期 以 來 自 由 經 濟 的 意 識 形 態 一 直 在 台 灣 佔 絕 對 的 統 治 地 位 ， 包 括 公 營 事 業 工 人 在 內 都 基 本 接 受 了 這 套 想 法 ， 認 為 民 營 化 有 助 效 率 ， 自 由 化 可 提 升 競 爭 力 ， 促 進 經 濟 發 展 ， 所 以 無 從 在 根 本 上 反 對 政 府 的 自 由 化 、 民 營 化 政 策 。 有 的 工 會 在 反 對 民 營 化 時 還 提 出 「 自 由 化 優 於 民 營 化 」 的 說 法 ， 無 視 於 民 營 化 不 過 是 自 由 化 路 線 的 一 環 。 所 以 整 個 反 民 營 化 運 動 無 法 在 目 標 上 提 升 ， 也 無 法 真 正 擴 大 結 盟 的 對 象 ， 結 合 民 營 企 業 的 工 人 及 在 民 營 化 過 程 中 的 受 害 民 眾 ， 更 不 用 說 將 台 灣 反 私 有 化 運 動 的 目 標 朝 向 反 省 、 批 判 目 前 的 社 會 經 濟 制 度 邁 進 。
場 景 二 ： 1999 年 底 ， 在 總 統 大 選 熱 火 朝 天 地 進 行 的 同 時 ， 號 稱 全 台 灣 最 強 的 自 主 工 會 - 中 華 電 信 工 會 也 在 進 行 一 場 「 政 權 保 衛 戰 」 。 三 年 前 張 緒 中 領 軍 的 自 主 工 會 將 國 民 黨 長 期 掌 控 的 工 會 主 導 權 拿 下 ， 之 後 工 會 積 極 推 動 反 民 營 化 的 運 動 ， 也 在 各 項 議 題 上 爭 取 員 工 的 權 益 。 自 主 化 後 的 工 會 高 舉 「 工 會 社 會 化 」 的 大 旗 ， 動 員 會 員 參 與 教 育 改 革 、 司 法 改 造 等 運 動 ， 也 投 入 籌 組 全 國 產 業 總 工 會 的 工 作 中 。 他 們 更 跨 海 和 各 國 電 信 工 會 進 行 交 流 結 盟 ， 中 華 電 信 工 會 的 活 力 與 實 力 受 到 普 遍 的 重 視 。 三 年 來 的 政 績 讓 自 主 工 會 幹 部 自 豪 的 打 出 「 勞 方 執 政 、 品 質 保 證 」 的 口 號 ， 信 心 滿 滿 的 投 入 工 會 改 選 。
在 這 次 改 選 之 前 ， 中 華 電 信 公 司 正 進 入 民 營 化 的 關 鍵 時 刻 ， 國 民 黨 大 力 推 動 釋 股 ， 牽 動 了 國 內 外 大 資 本 的 龐 大 利 益 ， 為 了 拔 除 民 營 化 的 絆 腳 石 ， 國 民 黨 對 「 光 復 」 工 會 勢 在 必 得 。 但 是 選 舉 的 結 果 ， 是 資 方 支 持 人 選 獲 勝 ， 這 對 台 灣 工 運 的 發 展 不 能 不 說 是 一 個 重 挫 。 今 年 春 天 ， 工 會 地 方 分 會 的 改 選 中 ， 勞 方 的 成 績 仍 不 盡 理 想 ， 勞 方 執 政 時 的 工 會 工 作 人 員 以 「 政 黨 輪 替 」 來 形 容 敗 選 。 3 月 18 日 ， 陳 水 扁 當 選 總 統 ， 正 在 籌 備 中 的 全 國 產 業 總 工 會 一 時 間 地 位 水 漲 船 高 ， 資 方 掌 握 的 電 信 工 會 仍 繼 續 參 與 全 產 總 的 運 作 … ..
以 上 所 敘 述 的 不 過 是 台 灣 私 有 化 問 題 以 及 工 會 面 對 私 有 化 時 採 取 的 行 動 （ 老 實 說 ， 我 們 很 難 稱 這 樣 的 行 動 是 「 反 私 有 化 運 動 」 ） 的 幾 個 側 面 而 已 ， 卻 可 以 反 映 其 中 的 許 多 問 題 。
一 位 長 期 參 與 台 灣 工 運 ， 在 敗 選 前 是 電 信 工 會 專 職 工 作 人 員 的 朋 友 ， 在 檢 討 此 次 電 信 工 會 敗 選 時 如 此 寫 著 ：
電 信 自 主 工 會 的 『 工 會 社 會 化 』 ， 面 對 民 營 工 人 與 其 他 社 運 團 體 、 社 會 消 費 大 眾 這 兩 個 團 結 的 對 象 ， 似 乎 仍 無 法 破 除 『 既 得 利 益 者 』 、 『 民 營 化 = 企 業 化 』 等 形 象 ， 也 無 足 夠 的 條 件 剖 析 『 電 信 市 場 開 放 的 初 期 競 爭 帶 來 更 便 利 的 服 務 』 等 表 象 ； 而 從 其 他 公 營 事 業 勞 工 的 反 應 ， 也 更 凸 顯 近 幾 年 由 國 營 事 業 工 會 所 主 導 的 反 私 有 化 運 動 ， 其 個 別 化 與 孤 立 化 的 格 局 。
歸 根 究 底 ， 這 場 『 所 有 制 的 戰 爭 』 ， 若 沒 看 到 與 民 營 工 人 的 關 係 、 若 沒 將 國 營 事 業 勞 工 的 短 期 利 益 過 渡 、 結 合 到 全 民 、 弱 勢 的 利 益 ， 國 營 事 業 工 會 所 有 的 「 工 會 社 會 化 」 都 將 只 是 為 「 社 運 大 團 結 」 這 個 美 好 圖 像 記 上 一 筆 宣 傳 的 功 勞 。
台 灣 公 營 事 業 私 有 化 的 大 勢 似 乎 底 定 ， 然 而 ， 整 個 社 會 改 造 的 路 仍 是 相 當 漫 長 ， 我 們 該 思 考 的 是 如 何 提 升 反 私 有 化 運 動 的 思 想 內 涵 ， 錘 鍊 出 一 批 對 國 家 所 推 動 的 新 自 由 主 義 路 線 有 著 深 刻 批 判 能 力 的 骨 幹 ， 深 化 社 會 大 眾 對 民 營 化 問 題 的 討 論 ， 為 未 來 的 運 動 奠 下 更 厚 實 的 基 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