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中環地鐵站，照舊行人稀落。朋友拿出香口膠，不小心丟了一塊到地上，正打算丟到垃圾桶的時候，我開玩笑地問：「難道你不信任地鐵的清潔工人嗎？」朋友笑著回答：「但他們正在罷工呢！」
是的，在11月22日的晚上，三百名地鐵清潔工人宣佈罷工。約一百個工人正在地鐵大堂靜坐。對於月入三千多元的工人來說，罷工要有相當大的決心。但當記者到場採訪的時候，大部份工人卻用抗議紙牌遮掩半邊面，顯得十分害怕曝光。難怪，他們平日的工作猶如隱形，大多數人是在夜靜無人的時候把大堂和月台打掃得一乾二淨，讓簇然一新的地鐵站迎接繁忙的另一天。
是什麼原因驅使這班都市中最邊緣的工人站出來罷工？
為了起碼的勞動尊嚴
地鐵的清潔工作係由外判形式發給清潔公司承辦的。這一年，清潔工人所服務的服務系統公司（ISS）投標失敗，為了逃避對工人的遣散費，公司近月對服務超過兩年的工友進行調配，例如一些在大窩口站工作的工人突然被調到鰂魚涌站，月入本已低微的工人不堪負擔龐大的交通開支，不少人就這樣自動辭職，省卻公司一筆遣散費用。
大概沒有人想到像清潔工這般邊緣的工人，竟然也有反抗的決心。一部份工人向工會投訴公司的不合理調配，工會的組織幹事於是連日在地鐵派發傳單予工友，呼籲他們一起商討對策。兩個多星期前，二百名工人一個拉一個地來到工會開會。大半生從事勞工運動的職工盟總幹事鄧燕娥憶及當日的情況，眼淚差點沒掉下來：「看她們臉色蒼白的樣子，就知道平日的生活是多麼的苦。我提早離開會場，到了樓下看到剛落更的工友，穿著制服趕來開會。有些還拖著一些猶豫的工友，邊走邊勸他們上來聽聽。那場面真的很令人感動。」
幾日前，為了爭取應得的遣散費，工人終於決定罷工。但這是一場不容易打的仗。罷工一天，工人就被扣除一天的工資。對於貧窮的工人來說，究竟他們可以堅持多久？而他們的對手卻是全世界最大的清潔公司。明顯地，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勞資角力。
繁華都市的邊緣
由工人開始罷工的那一晚，我參與了聲援行動。這一晚，他們放下掃把、地拖，拿起抗議的橫額，上面寫著「尊嚴」。幾十個工人通霄靜坐，車站大堂依舊夜靜無人，但他們不再隱形，不再無聲。翌日，早更的工人接力靜坐，如是者兩天。
工人罷工了，但地鐵車站和車廂乾淨依舊。服務系統公司在其他地方調配人手來取代罷工的工人，因此罷工對生產秩序的打擊十分有限。11月24日，工人決定採取進一步行動，到公司的總部抗議及要求談判。
「清潔地鐵，為你服務」。工人穿著清潔制服到來遊行抗議。望著繡在他們制服背面的這幾個字，我不禁有些感觸：沒有這些工友每日每晚的辛勞工作，我們的都市系統可以運作下去嗎？進入ISS的辦公室，迎面見到的是一幅印著香港夜景的巨型海報，上面用英文寫著：「我們的任務，是提供最具創意的服務。」熣燦的香港，究竟又是由誰所打造的？辦公室最當眼的位置放著十多塊獎牌，大多是地鐵及九鐵扮發的車站清潔大獎。亮麗的獎牌背後，隱藏的是工人的汗水和沒有尊嚴的勞動。
全球化底下的勞資角力
ISS是一間丹麥的跨國公司，不少管理層是外國人。望著抗議的工人魚貫進入辦公室，一名白人經理顯得有點緊張。工人接著朗讀聲明，解釋罷工的原因，辦公室內的工作人員不時投以好奇的眼光。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幅幅的相片，內容環繞著ISS在全球36個國家的業務，當中有開心工作的地鐵員工、充滿笑容的美國清潔工人、現代化的歐洲剷雪車。每日在都市地底無聲地營營役役的清潔工人，彷彿不屬於這個現代化辦公室所代表的那個世界。
第一天的談判因為公司經理的離場而中止。到現在為止，沒有人知道結果如何。不過，這一場香港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一次大規模罷工，卻充滿著象徵意義。ISS是一間典型的跨國企業，在36個國家聘請超過265,000名工人。在最近的三年之間，ISS收購了超過一百間公司，當中包括在1998年收購香港的至誠公司（以往地鐵清潔服務的承辦商，擁有七千名僱員，包括現在部份罷工的工人）。大規模的收購行動令ISS得以迅速擴張，成為全球最大的清潔公司。
全球化造就了跨國企業的擴張，企業的跨國投資轉過頭來又加速資本的全球流動。在急速的變化中，工人面對著愈來愈嚴重的失業、工資下降、議價及組織力量下降等問題。當香港致力成為亞洲的國際都會的時候，報紙每天卻充斥著失業工人自殺的新聞。在都市邊緣工作，月入僅足以糊口的地鐵清潔工人，彷彿就象徵著香港勞工的集體處境。
一名清潔工告訴我，ISS之所以投標失敗，是因為新承判商惠康出的價更低。「那豈不是工人以後的收入還要再低一些？」我問。「對呀，大概平均每天再少十元啦！」而在去年，ISS的營業額增加了45%，盈利增長42%。
在貧富懸殊的趨勢底下，究竟何時我們才會像地鐵清潔工人，不再沉默？
這是服務系統有限公司(ISS)的一些基本資料：
- 它在36個國家有業務, 聘請的僱員超過265,000人, 客戶超過75,000公司
- 業務包括清潔及維修, 以及按客戶的需要度身訂造支援服務
- 自從1998年, ISS收購了超過100間公司, 員工數目因此增加了150,000人. ISS最大的收購是1998年收購Abilis公司, 接收了50,000員工
- 全球的收購令ISS成為市場的領導者, 例如1998年收購了德國的German HWG Holding之後, ISS接收了17,000名員工, 成為德國最大的清潔公司
- 1998年ISS收購香港的Reliance Environmental Services(至誠), 接收了7,000名員工(包括現在的部份地鐵清潔工)
- 在2000年, ISS的營業額增加了45%, 盈利增加了42%
- ISS的擴張是建立於其他公司的外判趨勢, ISS指出有競爭力的公司應該只保留核心業務, 而將支援的服務交給像ISS這類的服務提供者
- ISS十分強調自己是有社會責任的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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